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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4 April, 2013 | 一般 | (4 Reads)
迴旋在拋光車間裡的,是一種嗆人的乾燥味。空氣夾雜著飛舞的細微粉塵,和著嗡嗡的機器轟鳴聲。整個車間像一節沉悶的貨車車廂,在固定的軌道上無休無止地行駛下去。 每天八點之前的幾分鐘,拋光工人就已全都坐在了拋光機械前,戴上口罩和手套,圍上圍裙。等八點的上班鈴響起的一刻,開啟機器。一天的作業就此開始。 在這家專業生產眼鏡框架的小工廠裡,拋光部門肩負著生產方面較大的責任。拋光工人們要耐心地,認真地把每一副鏡框打磨得光滑,平整,而且要有亮度。往往是一副已經進入包裝這一道最後工序的產品,卻還要拿到拋光部去返工。有時只是因為鏡身有點灰暗,不夠光亮。就因為常常有這樣的情況出現,我也常被我的上司訓話。說檢貨的時候要嚴格一點,認真一點,再認真一點。不要整天做事都是這樣馬馬虎虎。他總是說,“不要以混日子的態度來這裡工作。”這一年,我十七歲。這是我到南方沿海打工的第一年。也是我打工生涯的第一份工作。 我的上司是一個圓臉細眼的中年男人。對部門員工嚴厲非常。 那時我是在廠裡的品質部門。我本來是包裝部的品質檢查員,但拋光部的一個員工辭職走了,廠裡暫時還沒招到新員工,所以調派我和另一個品檢員一起,被分配到拋光車間,負責檢查拋光部的生產質量。 記得剛進入車間的頭幾天,看見拋光工人雙手拿著鏡框,在飛速轉動的布輪上來回磨擦,我都暗暗地為他們捏了一把汗。他們的雙手幾乎是挨著轉動著的布輪。但他們的雙手轉換得也是非常的快。是一種嫻熟。後來我知道,車間裡所有拋光工人都是先培訓再上崗。因為是屬於較危險的工作崗位。任何一種手工作業都可以熟能生巧。 一副眼鏡框架在拋光車間要經過好幾道繁瑣的工序。用沙粉粗磨,可以先把產品身上的麻點和凹點打磨平整。用黃蠟細磨,可以把產品打磨得順滑。最後用紫蠟或紅白蠟拋光時,產品就真正煥發出珵亮。再經過包裝,產品就可以擺上豪華的超市櫥窗,標出價錢售賣。 沙粉打磨的工序較為辛苦。把沙粉倒在方形的塑料盆裡,放入適量的水,攪拌均勻,然後用灰刀剷起來,刷在飛速旋轉的布輪上。一兩分鐘刷一次,以保證布輪的濕潤,不然產品就會被燒焦,成為不良品。水泥漿一樣的沙粉,在挨著轉動著的布輪的一瞬,濕沙四處飛濺。濕的泥沙濺落在抽風管道裡,以及操作工人的臉上,衣服上。濺進眼睛裡也是常有的事。但傷害性不大。 用黃蠟打磨的工序會輕鬆一些。只需要用一塊肥皂狀大小的蠟,用力往布輪上擦拭。產生出的灰塵也較細微,但對身體的危害性卻很大。這也是所有打磨工人都要戴口罩的原因。 打磨工人在上班時間是不允許打瞌睡的。甚至有睏意也不行。有一次,一個員工也許因為前一天晚上沒有睡好的緣故,在機台前瞇著眼睛睡覺,一不留神,鼻子撞在了飛速旋轉著的布輪上。半個鼻子在一瞬間說沒了就沒有了。他驚慌地用手一抹,半張臉都是血。此時每位工人都在聚精會神地操作,並沒有人看見他的異樣。只有我正好拿著一副不良品去給一位作業員返工,經過他身邊時正好一眼看到了滿臉血色的他。我驚叫著急忙跑去叫來拋光部課長。很快,廠裡的司機把他送往附近的工業區診所包紮。接下來是廠領導緊急召集全體拋光車間的員工開會。會上拋光課長被廠長和經理不分青紅皂白的臭罵一頓。全體拋光車間的員工都被嚴加警告:如果誰再出現這種本來可以避免的工傷事故,一律開除。不得異議。 這算是血淋淋的教訓。車間裡到處都張貼著安全生產的宣傳畫。一切都要以人為本。想來都不全是空話。但如果工廠裡因為貨期緊迫,晚上需要加班加點,又如何保證工人有足夠的時間休息。員工們又怎麼會有良好的精神面對高強度的勞作。一切都表明看似健全的制度,從來都只是在不斷的完善之中。在這個過程裡,肯定是要有人受傷害的。這是代價。無法逃避。只有小心行走。 在拋光車間上班的時日久了,漸漸地我也對拋光機熟悉起來。在檢查產品的過程中,一些簡單的不良問題,我也可以到空置的機器上自己動手返工。久而久之,我發現用來輔助打磨拋光的白蠟和紫蠟,揮散出來的細微粉塵如果沾在裸露的皮膚上,會有癢癢的感覺。那是用氣管吹也吹不掉的粉壯微塵。唯一的辦法是要用洗手液之類仔細清洗才能洗掉。拋光車間的操作員工通常都會戴上廠裡發放的手套。如果光著手,皮膚會把已打磨光亮的產品碰花。但手套也擋不住白蠟所揮散出來的細微粉塵,它會慢慢滲進手套裡,然後侵觸手掌的皮膚。這就需要在下班時,拋光工人自覺清洗乾淨雙手,以免出現皮膚感染。最終導致膚質潰爛。 操作嫻熟的拋光工人,生產的速度是很快的。他們的工資相對也會較普通工人的高出一些。拋光車間裡有一名負責統計的女工。所有操作員每日的產量和所做的工序,她都會在一個工作簿上記得清楚準確。每天早上,她會把前一天的記錄做成一目瞭然的報表,拿給拋光課長簽字,然後上交辦公室。每年年底生產經理都會認真地查看這些報表。通過長時間的察看,會把員工分為一二三等級。每年八月,還會和拋光課長溝通,知悉員工的工作態度等問題。以此為根據,進行每年一次的加薪。所以儘管工作環境惡劣,很多員工都會盡心盡力地做好手中的工作。生存從來都是第一位的。在哪裡都一樣。 用粗蠟打磨過的產品,會由負責清洗的女工拿到超聲波機裡清洗。再用抹布擦拭乾淨,整齊地擺放在泡沫盒子裡,送去再次打磨拋光。然後送去裝配部門,再到達包裝部。這個過程中,會經常把產品不小心刮花。於是會反反覆覆地送回來拋光車間。拋光是一道繁瑣的工序,它需要拋光作業員的無限耐心。 這家小工廠的員工,流動性非常大,原因是大多員工所從事的工序非常簡單,也不辛苦,但薪水永遠固定在政府規定的最底標準水平線上。崗位特殊的,廠裡都會給予適當的津貼與加薪,所以流動性不大。這也大大地節省了廠裡的資源。事實也是這樣,拋光車間是較特殊的生產崗位。所以老員工也是較多。服務超過十年的員工都有很多人。如果他們是二十歲進入工廠,現在也就三十歲了。十年,歲月可以在任何一張臉上刻畫出山川河谷般的梭角。十年,無數產品在他們的手中翻轉如飛。十年,在昏暗沉悶的拋光車間,皮膚正在老去,黑髮間正在長出白髮。時光以永恆停滯不前的姿勢,觀望著匆匆忙忙的人們狂奔而去。所有人事都老去。歲月永恆。 工廠裡的人們津津樂道的依然是工資,加班小時,獎金。生活裡似乎也只有這些東西值得討論。工廠裡貨如輪轉,給老闆們帶來了別墅,地位,二奶,名聲。財富。同時也滋潤了無數工人的生活。也許在某一刻,有人感歎感覺世事不公。但世界確實是從來就沒有一件事完美到令人沉默。無論你如何執著與放棄,生命都在一點一滴地消逝不見。從不間斷停歇。如果沒有工廠,數量龐大的務工者又要去往哪裡。不知這是不是一個問題。很多人都在忙活。忙碌地生活。只爭朝夕。 每天下班前五分鐘,拋光車間的工人都站起身,摘下圍裙,口罩,手套。自覺地整理,整頓,清潔,清掃自己的工位。這是廠裡的要求。然後整個車間都要大掃除,掃地,拖地,擦拭全部的機器。一切都在有序地忙碌著。我和同事從清洗處端來了水,用抹布擦拭著我們那用隔離板隔出的小工作間。因為我們的主管會在第二天早晨,上班的時候來查看。他的標準是桌子上不能有任何污跡,要明亮乾淨。桌上的物品不僅擺放整齊,還要美觀。廠裡如此重視清潔衛生,據說是客戶的要求。也是同種行業間激烈競爭的結果。一切清理完畢之後,下班鈴剛好打響。 工廠裡的一天就這樣過去了。我把抹布扔進垃圾桶,排列在下班隊伍的最後面。我看見前面的同事們的灰色工衣,滲透著汗漬,背上一塊塊地圖樣的鹽的痕跡。有時我會看到兩個員工之間有氣無力地相互點頭招呼,啊,這微笑而苦澀的臉。我心情凝重地走出灰色的拋光車間。